咸阳 “周王陵 ”为战国秦陵补证

关于 “周王陵 ”确切时代及墓主身份的界定 ,学术界虽然先后有多位专家进行推测和研究 ,但至今多种观点并存, 未能定论。近年来 ,随着西汉帝陵大遗址考古工作的展开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咸阳市考古研究所对 “周王陵 ”进行了全面调查和勘探, 基本掌握了 “周王陵 ”的规模 、布局和内涵, 使进一步确认其时代、性质成为可能。

一、以往的研究

关于“周王陵 ”, 历史、考古学界先后有三种观点:

1.西周说。自宋代始到上世纪70年代, 有多位史家持此说, 以宋敏求、毕沅为代表, 特别是毕沅抚陕时, 特加封植, 刻石铭书“文王陵”、“ 武王陵”, 以至于流传广泛, 妇孺皆知。

1980年, 阎文儒发表文章, 引《皇清经解》孙星衍《毕陌毕原考》:“毕陌在渭水北,秦文王、武王之所葬,即今咸阳之陵,先诸书传甚明,其误自宋人始。”认为:“可见咸阳原上之陵,非周陵实秦陵也, 今考释之,无使国人再误为文、武之周陵耳。”尔后,经过30年的研究,“周王陵”非西周说在学术界已经基本成为共识。

2.汉代说。“周王陵”汉代说是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伴随着田野考古工作的进展出现的新的阶段性研究成果。西北大学王建新是其代表学者,认为“是汉墓而非秦陵”。西北大学段清波也多次带领学生前往调查,提出了与王建新接近的观点。笔者在此次田野考古工作之前亦持此观点。

汉代说的主要依据是 :a.“封土形状为平面近方形的覆斗形,是西汉陵墓封土的典型形式。”b.现场采集的布纹瓦。c.地处汉陵区。

3.战国秦说。在阎文儒历史文献研究基础上,刘庆柱、李毓芳、王学理、徐卫民先后从文献、地望等角度进行了进一步考证探讨。在认定“周王陵 ”是战国秦陵的同时,刘庆柱、李毓芳、徐卫民认为“周王陵”是秦惠文王陵和悼武王陵;王学理则认为 “周王陵”是秦惠文王与惠文后的合葬陵园。

2002 ~ 2004年, 咸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位于周陵镇附近的所谓“周文王陵和武王陵”(Ⅱ号陵 )等进行了钻探调查和研究。刘卫鹏、岳起撰文认为:“所谓的`周陵' (文中的Ⅱ号陵)实际上是秦悼武王及其夫人的‘永陵’,南面的是王陵,北面的属于其夫人的陵墓。”

战国秦说的主要证据有:历史文献解读、陵墓地望研究及考古调查钻探出的陵墓形制等。

二、最新的考古资料

为了彻底探明“周王陵”的时代及其与西汉帝陵的关系,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与咸阳市考古研究所联合组建的西汉帝陵考古队对其进行了详细的考古调查和勘探。此次调查区域4平方公里,普探面积近100万平方米,详探面积0.62平方公里,探明了“周王陵”的内、外陵园,墓葬形制,并发现了5处建筑遗址、27座外藏坑及168座陪葬墓,基本掌握了“周王陵”规模、布局及形制。

“周王陵”有内、外两重陵园。外陵园由墙垣和外围沟两部分组成。园墙四面各有一门阙遗址。内陵园由墙垣和围沟组成。陵园在两陵墓道正对处分别设有门阙。

内陵园将南、北二陵界围其中,两陵位于一条南北轴线之上。南陵封土外形为“覆斗状”,墓葬形制为“亞”字形。北陵南距南陵145.8米。封土外形亦为覆斗形,墓葬形制为“亞”字形。

“周王陵”共发现外藏坑27座,建筑遗址探明5处,内陵园2处、外陵园3处。内陵园遗址分布在北陵西北和东南部,外陵园遗址分布在北部东部

周王陵发现小型墓葬共168座。

三、补证

考古学是实证科学, 理应 “让材料牵着鼻走”。下面根据“周王陵”最新掌握的其主要遗迹的形制和布局特点等考古资料就“战国秦说”补证如下:

1. 陵园:钻探证实“周王陵”有由内、外两重垣墙及内、外两重围沟组成的双重陵园;两重陵园均呈南北向长方形,方向170度。“周王陵”南北向长方形双重陵园的布局与凤翔雍城春秋秦公陵园1号、3号、10号陵园南北向的一重或两重隍壕相似,与长安神禾原战国秦陵园、临潼秦始皇陵园几乎完全一致,与西汉早期长陵、安陵的近方形一重陵园, 西汉中期阳陵、茂陵的东西向双重陵园及西汉晚期渭陵、义陵、康陵的近方形双重陵园则有较大区别。

秦汉帝陵陵园形制演变规律分析, “周王陵”的时代应晚于凤翔雍城的春秋秦公1号陵园,早于西汉诸陵,大致相当或相近于长安神禾原战国秦陵园、临潼秦始皇陵园,亦即战国晚期。

2. 封土:“周王陵”内陵园地面现存大型封土2座,均坐落于陵园南北向轴线上。南陵封土外形为 “覆斗状”,底边长约100米,顶边长40余米,现高14.0米。北陵南距南陵145.8米,封土外形亦为“覆斗状”,底边长60米左右,顶边长约10米。现存高度 17.5米。

众所周知, 周陵“墓而不坟”,“不封不树”。依据《云梦睡虎地秦简》“何为甸人,守孝公、献公冢者也”的记载,可知秦献公、孝公时已有封土。至惠文王、悼武王时,秦人始称“陵”,是否昭示了秦人陵墓制度的变化,包括封土规模的扩大?芷阳秦东陵M1、M2两座“亞”字形大墓之上残存夯筑封土,“现高2~4米,表面呈鱼脊状”。秦始皇陵现封土形状呈覆斗形, 顶部略平,中腰部有两个缓坡状的台阶,形成3层阶梯。底部南北长350,东西宽345, 封土高 52.5米。原封土底部南北长515,东西宽485,高度不明。从秦陵封土的形制、规模、高度来看,秦人陵墓制度正在经过一个探索、变化、定型的发展过程。

西汉帝、后陵墓封土数据表

“周王陵”的2座陵墓,墓葬形制均为“亚”字形,属帝王级别的陵墓无疑。其较大的封土与周制的 “不封不树”显然有别。

“周王陵”南陵边长近百米,高14米,比一般西汉帝陵小50~70米,低11~32.5米;北陵边长60米左右,高17.5米,比除了汉惠帝安陵张皇后陵之外的所有西汉后陵小30~94米,比除了汉元帝渭陵汉成帝延陵汉平帝康陵后妃以外的后妃陵墓低2~13.7米。不符合刘庆柱、李毓芳关于:“西汉帝陵封土一般为“堂”形,封土底部和顶部平面近方形,底部边长170米、顶部边长50米,封土高30米左右,封土全部夯筑。个别帝陵的封土规模超出常制,如武帝茂陵的封土底部边长230米,封土高达46米,但封土外观仍为“堂”形。”“西汉皇后陵墓封土的规模不尽相同,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第一,即西汉初年的高祖、吕后时期。皇帝与皇后的陵墓封土规模基本相同,这或许由于吕后的特殊地位和她多年把持朝政所致。第二,约相当于西汉中期,包括景帝、昭帝和宣帝的皇后陵墓,其封土一般高24~25米,底部边长150米,顶部边长45米左右,其规模小于皇帝陵封土。第三,属于西汉晚期,自汉元帝至汉平帝, 与诸帝合葬的后妃陵墓,其封土规模明显变小”的研究结论。

西汉帝、后陵墓的位置,均为“帝陵居中”,亦即坐落于陵园的东西轴线之上,后陵多居东北,或居东南;从未见有如“周王陵”两陵均坐落于陵园南北轴线之现象;这样的排列到是与芷阳秦东陵一号陵园两座亚字形大墓“南北并列,相距40米”的布局相合。

此外,“周王陵”南陵体积大但较低,北陵体积小却略高,这种现象难以理解,耐人寻味。

“周王陵 ”不合周制, 非“周王陵”。与西汉帝陵相比,“周王陵”虽有覆斗形的封土,但其体积小、高度不足,排列亦不合常规,应非西汉帝陵;其“亚”字形墓葬形制又排除了一般汉墓的可能性;探索、变化、定型发展过程中的战国秦王陵成为相对而言最为合理的答案。

3.外藏坑:“周王陵”共发现外藏坑27座,其中内陵园发现有9座,外陵园18座。其平面形制呈长条形、曲尺形等,长度3.7-117.7米不等,宽2.4~12米,深一般8米左右。其位置、排列亦难觅规律。

凤翔雍城秦公诸陵园中,多数中字形主墓的东南均有长方形或凸字形大型车马坑1座。临潼秦东陵亦如之长安神禾原战国秦陵园发现外藏坑十余座, 均位于内陵园主墓四侧,多为长方形,长度不等,宽约4米左右。临潼秦始皇陵园已发现外藏坑135座, 内陵园、外陵园及外陵园之外均有分布,形状有 “巾”字形、曲尺形、方形、长方形等,面积、规模不等。

汉高祖长陵的考古钻探正在进行,目前已经在陵园内发现外藏坑过百,形制多样,大小有异。汉惠帝安陵陵区共探明外藏坑168座,大部分位于陵园内的东北部,少数位于陵园内西北部和陵园外的东北部。外藏坑分为“长条形”土圹竖穴、一端带斜坡道的“甲”字形、“刀把”形、两端带斜坡道的“中”字形、三条斜坡道或侧面带斜坡道的“凸”字形六种结构类型。长度不一,在2.5~97.7米之间,宽度多在2.5~5.5米之间。汉景帝阳陵陵园先后发现外藏坑166座,其中帝陵陵园86座,放射状分布在汉武帝陵封土四周;王皇后陵园32座,分布规律同帝陵;外陵园内48座,分为2组分别位于帝陵东南和西北, 对称排列。平面都是长条形,长度不等,宽度均在3米左右。汉武帝茂陵陵园共发现外藏坑400座,其中帝陵陵园150座、李夫人墓园6座、外陵园244座。这些外藏坑或放射状分布在帝陵、李夫人陵封土的周围,或成组有规律地分布在汉武帝陵园之外。茂陵的外藏坑平面均呈长条形,长度不一,宽度多在4米左右。汉元帝渭陵陵园发现外藏坑26座,其中帝陵陵园内8座,分布于墓道与门阙中轴线两侧;王皇后陵园内2座,均在封土东侧;外陵园内16座,均位于帝陵陵园外东、西神道两侧。外藏坑平面均呈长条形或长方形,长度不等,宽3~15.4米,均带有斜坡通道汉哀帝义陵陵园内探明外藏坑17

座,分布于帝陵陵园外东、南、西阙门外神道两侧。其形制大多为带斜坡道的长方形竖穴坑道,最长者50米,大多在6~15米,宽约5~6米。

通过对秦汉帝王陵外藏坑粗略的整理,我们认为其至少经过了五个阶段:春秋中期 —— 战国中期:数量少,分布规律,形制相近;战国晚期:数量增多, 分布规律不明显,形制大小不一致;统一秦 —— 西汉早期:数量多,分布缺乏规律,形制不一;西汉中期 :数量多,分布规律,形制趋于一致,西汉晚期:数量骤减,分布及形制的规律性减弱。

“周王陵 ”外藏坑的数量、分布与形制特点晚于春秋中期 —— 战国中期的凤翔雍城秦公诸陵 ,早于统一秦 —— 西汉早期的秦始皇陵、汉高祖长陵、汉惠帝安陵,大致相近于战国晚期的神禾原战国秦陵园。

4.陪葬墓:周陵小型墓葬共168座。按照分布位置不同分为三区。Ⅰ区位于外陵园内西北角,共有73座。东西向排列,南北共4行。Ⅱ区位于外陵园内东北角,与Ⅰ区东西对称分布,砖厂破坏了墓葬群的东、南部分。共发现34座。东西向排列,南北共3行。Ⅲ区位于东侧外围墙、外壕沟之间中部偏北处,墓群的西、北部受到砖厂破坏。共发现61座 ,南北向排列,东西共五行。这批小型墓葬的方向有南北向,亦有东西向。168座墓葬中,南北向107座,占63.6%;东西向61座,占36.3%。墓葬形制有竖穴土坑墓和洞室墓两种,竖穴土坑墓均口大底小,洞室墓均为直线洞室墓,墓室位于墓道的一端。对于其

中的120座墓进行了详细钻探,洞室墓100座,占83.3%,竖穴土坑墓20座,占 16.7%。

“西汉诸陵陪葬墓一般分为两个区, 多数在陵东司马道的南北两侧,东西成排 ,南北成列 ,其间有壕沟分隔 。个别身份特殊的居帝陵的北侧和南侧 。陪葬墓根据级别或其他原因 ,墓冢外形分覆斗形、馒头形和山形。馒头形较多, 覆斗形次之, 山形最少。陪葬墓周围或有壕沟环绕, 墓园平面多为正方形, 少数为长方形, 墓园内有各种建筑遗迹 ,如园邑或祠室等 ,大型的陪葬墓周围也有数量不等的附葬墓和陪葬坑。”

与西汉帝陵的陪葬墓相比, “周王陵 ”的陪葬墓位置不符 , 布局不同, 形制不一 (均无封土 ),规模不等, 显然不是汉陵的陪葬墓, 也不是大型汉墓的附葬墓。与 “周王陵”陪葬墓形制、布局、规模较为相近的墓地是咸阳塔儿坡墓地。其墓葬方向有南北向,亦有东西向。“381座墓葬,按其结构的不

同,可以分为竖穴墓和洞室墓两类。竖穴墓100

座,占墓葬总数的26.25%;洞室墓281座,占墓葬总数的 73.75%。”

芷阳秦东陵二号陵园的陪葬墓区与 “周王陵”的陪葬墓有较多的相似之处。 “ BM4 位于M3北侧 70米处 ,已暴露出竖穴墓 4座 , 出土有陶罐 、陶壶等。BM3位于M3西偏北10°的350米处,探知在东西长52米,南北宽40米的范围内有陪葬墓31座。其中目字形墓11座,平面略呈梯形的墓2座, 还有1座平面略成平行四边形,有7座由于墓壁和耳室塌陷 ,平面呈曲尺形。”“31座墓中暴露在群众院内的 8座全为竖穴土洞墓, 其余23座中有8座为竖穴土洞墓,15座竖穴墓或竖穴壁龛墓。”

韩伟认为“在战国中期以前,无论墓葬大小,级别高低,都是露天的土坑墓。战国晚期的凤翔及关中许多地区,出现了挖洞以存放棺椁的墓室,这是古代墓葬构造上一个重要而显著的变化。”他还将此类洞室墓分为 “平行式”、“垂直式” 、“直线式”三类。

总之, “周王陵 ”的陪葬墓形制、布局、规模与西汉帝陵的陪葬墓有较大差异,与咸阳塔儿坡墓地相似,时代应为战国晚期 。

5.遗物: “周王陵”未经发掘,采集到的建筑材料大多具有战国时代的特点,如外侧饰粗绳纹、内侧为麻点纹或素面的板瓦、筒瓦,素面或葵纹的瓦当等;也有少量具有西汉早期的风格,如外侧饰粗绳纹、内侧为布纹的板瓦、筒瓦及个别云纹瓦当等。

此外,在27号外藏坑上的盗洞附近采集到错银铜镦 1件 ,与秦始皇陵一、二号铜车马上的铜镦几乎完全一致, 时代应为战国秦到统一秦。考虑到附近有汉平帝康陵、汉元帝渭陵、汉哀帝义陵及大量汉代墓葬分布,加之咸阳原上秦汉帝陵多次盗扰、多次修复的历史,笔者认为,“周王陵”遗物的主体时代应为战国晚期。

四、结论

1.参照“亚字形”的墓葬形制及双重陵园的钻探结果,确认“周王陵”是帝王级别的陵墓应无异议。

2.根据上述陵园、封土、外藏坑、陪葬墓及遗物的分析研究,“周王陵”的时代应是战国晚期。

3. 依据历史文献和秦东陵、秦始皇陵的考古成果, “周王陵”应是秦惠文王“公陵”、秦悼武王“永陵”其中之一。

4.在“周王陵”进行更详细、更深入的田野考古工作之前,刘卫鹏、岳起的观点“所谓的‘周陵’实际上是秦悼武王及其夫人的‘永陵’,南面的是王陵,北面的属于其夫人的陵墓”应是较为接近历史事实的认知结果。

(焦南峰,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原院长、研究员;本文刊发于《考古与文物》2011年第1期)

编 辑:王 沛 赵海晨 杨 淼

审 核:曹 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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