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之上的历史文化 ——写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蔚县

每一次在讲述蔚县的同时,总感觉是在重新熟悉和认识这一片古“代”中心地的乡土,因为这里的历史文化民俗实在过于厚重。她总是在你以为已经很了解她的时候,又将新的东西呈现于你眼前,让人为其自大而汗颜,却同时又给人带来了极大的惊喜和继续深入了解的兴趣。于是对于一个生于斯、长于斯,钟爱着她的人来说,写蔚县总是愉快的。

对于像我这样除了在外求学的那几年,一生几乎都未离开蔚县的蔚县人,蔚州大地仿佛有着一种魔力,双脚只要踏着这片土地,有关这里的一切随时都能在眼前铺展开来。多年以来,专业的考古学家在这里一直不间断的回溯着对这片乡土的探源。在华北壶流河所环拥的这一片乡土和村堡中,考古学家们日复一日地从这种考古、挖掘中延长着乡土的时间深度,而这片古老的土地也总是在不间断地回赠给他们接踵而至的收获:泥河湾地层、庄窠、三关等遗址记录着人类远在新石器时代就在这里最早的生息。在壶流河的南岸曾分布着50多处氏族部落,是我国古代北方先民的重要发祥地。大禹治水之后,把天下分为九州,蔚县属冀州;夏、商、春秋战国时期,这一带称代国;秦统一中国,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蔚县属代郡,一直到隋、唐时期,蔚县改郡为蔚州;明朝洪武年间,蔚州被视为北方的要塞重地,设蔚州卫屯兵戍边,蔚州随之逐渐发展成为北方一个重要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为蔚州沉积下了784处各类文物遗存,蔚县博物馆内珍藏的文物达5000多件,如今人们流连于这些展品前的悠缓的踱步和徘徊实际上却是跨越了这片古老乡土最为漫长时间间隔的一次历史之旅,而它也将每一个参观者置入一个具有时间深度的境域,遥想蔚州的历史直至追溯自己的起源。

蔚县巍峨高耸的南、北两山留下了许多关隘,最著名的有石门峪、飞狐峪、九宫口、松枝口、金河口鸳鸯口、榆林关和五岔口八大峪口。这些众多的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使得蔚县自古以来既是中原与北方、汉族与少数民族进行文化、经济贸易交流的重要地区之一,又是兵家必争之地。《蔚州志》上说它“连上谷而接云中,山川险固,关隘深严;控燕晋之要冲,为边陲之屏蔽。”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中也称:“倒马、紫荆必于蔚州,虽弹丸之地,亦号锁阴,关深隘险,地重势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丰饶充沛的资源物产使这里从战国时起就成为南征北战的交汇点和折戟沉沙的古战场。这片古老土地上兵戎相见的战事一直喧嚣到明清时期才渐趋安定

弥久的鏖战给蔚县留下的最为独特的景观是坚固的城墙和古堡。在明朝时,北方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北方有四大奇:朔州的营房,宣化的校场,蔚州的城墙,大同的婆娘”。蔚州城墙始建于北周大象二年,重修于明洪武五年,城池坚固,坚不可摧,号称铁城。这一围坚固的城墙残留着古战场的肃杀和隔绝,似乎把这一处地域圈闭在了群山的间隙中。如今,在历经沧桑变迁之后,这些往昔固若金汤的城墙虽已残旧但仍断续地保存着,许多一臂来长的方砖仍然坚固,在寒冷的冬季,古城墙残垣上面的青苔风化成硬朗的铁锈色,沉积着所有的厚重和久远。为了更好的保护蔚县城,城外还专门挖有护城河,深3.6丈,宽7丈,水流环绕城墙一周,注入城北的壶流河。与蔚县城墙的伟岸和阳刚相对,壶流河是一处宽广而柔媚的水流,它的某些河段有让人似在江南的感觉。壶流春涨为蔚县八景之一,每值春暖解冻,冰雪消融,壶流河汇合蔚萝川上众多的河流,河水陡涨,暖波潆洄,两岸溶溶。盛夏的壶流河畔,酷暑全消,一脉河水只是平静地荡漾,全无蔚县作为古战场时金戈铁马的动荡,她只是柔软、摇曳地蜿蜒向前,也将蔚县的乡土逐水推延出叠嶂的山峦。壶流河入桑干河后,再辗转归入海河,最后注入宽阔的海域,融入这一片乡土之外更为广阔的空间。

古代国是塞北大地上最古老的王国之一,而代王城也是北国最古老的城堡之一,它们的年龄都要远远大于与之相毗邻的北京城。而在壶流河两岸的村庄中为了防御此伏彼起的战火和不期而至的自然灾害,长期以来人们便夯土围墙、筑堡垒城,以此来防御山洪水患、狂风恶飙,兼以外防鞑虏、内防匪祸,壶流河两岸因之耸立起了一座座坚固的城堡。蔚县历史上就有八百庄堡之说——东自桃花堡,西至暖泉堡,南自黑石岭堡,北至白草窑堡,村连着村、堡连着堡,山川村堡错落掩映、幻景丛生。慷慨悲歌的历史筑就了城墙古堡厚重的脊梁,筑就了这一带乡民同他们建造的城墙古堡一样硬朗的风骨和豪放的气宇。

蔚州大地上星罗棋布的古堡的最大特点便是它们多为民间修筑,是平民化的。当西方中世纪的贵族们依靠着古堡来维护自己的特权时,古中国北方的古堡却在保护着村庄、百姓的安全。古堡是属于平民的,因而古堡又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那就是戏楼,因为平民又是乐观的。蔚县俗话说“村村有三建:庙宇、戏楼、官井沿”,而蔚县的戏楼种类又多姿多样,一面单观戏楼、一面观对戏楼、三面观戏楼、穿心戏楼、灯影台、附建着戏楼、家戏台和排子戏台等十余种。当古堡为人们暂时挡住了外界的纷乱,提供了一丝安全与慰藉之后,人们便会苦中寻乐以偷得半时闲,拥在戏楼前寻找那心灵的快乐。而中世纪的欧洲,古堡内挺立的却是高耸的教堂与阴森的宗教裁判所。在这里,历史让同一事物在不同的地域里呈现出了不同的色彩。

当这些古代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的一支——古代戎人的后裔们最终选定这样的一些城墙和古堡作为他们浪迹天涯的归宿后,烽火灼云的险境抑或刀光剑影的恐怖都不再能阻挡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坚强而固执地生长。为了维持生存,他们把战事的要塞也走成了谋生通商的出路。蔚州周围绵延的群山中迂回蜿蜒着筚路蓝缕的蔚州人数条通商的古道。那些如今岑寂的古径当年来来往往地行走着蔚州人独特的运货队伍“高脚骡帮”,它们穿行于乱石巉岩、往返于盘陀曲径,昼夜络绎不绝。蔚县随之成了关内外物资交流的集散中心,既而崛起了八大集镇。数百年来高脚骡帮在这些巉岩耸立的古商道上的跋涉、小贩们肩挑背扛的徒步穿越走出了乡间安土重迁的闭塞,走出了壶流河两岸经济和商业的繁荣,也走出了蔚县人善做生意的开通和机敏。繁荣的商业和富裕的蔚萝川颐养出这一方水土上的安居乐业,特别是清朝经康、雍、乾三世历百年而大治,社会相对稳定、经济繁荣,蔚县更成为了工、商、农、牧产品贸易繁忙的旱码头,也成为内地和边塞多民族聚居之地,进而带来了多民族、多地域文化的交融,也催开了人们丰裕生活之外从事的蔚县窗花、蔚县秧歌、打树花、拜灯山这四朵民间艺术的奇葩。

悠久的历史,重要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地位也滋养了壶流河两岸人文化育的丰腴和钟灵毓秀的聪颖。蔚县古时虽属塞外小郡,但却有着浓厚的重视讲学和教学的滥觞。这里在元朝中期就建成地方学宫(亦称文庙)。明、清时期直至民国年间,每年春秋两季,均在学宫举行隆重的“祭孔大典”。旧时的蔚州还设有不少书院。据《蔚州志》记:会文义塾在儒学东;读书林在州署南;东乡义学在东街,旧名“蔚萝书院”;暖泉书院在州西三十里;文蔚书院在东街。与那些名满天下的名书院相比,这些安安静静蜷居于村堡中的书院没有那种先声夺人的轩昂气势,但它在宗旨与初衷上同那些名书院切近,让人在驻足徘徊间不由得对于布衣民间曾经的社会教育的致密和涓涓细流有着别样的更多的感喟和激动。于是人们难免对这个初看起来貌不惊人的北方小城刮目相看,折服于它背后的人杰地灵,所有先前的关于乡土山限壤隔的闭塞意识也会变得开朗和豁达起来。再于是除了遗址、城堡之外,还往往要去县城里古城墙下探访日暮斜阳中那些名人曾经居住过的深巷,或者去大南山下村堡里的古树清泉旁寻踪掩藏在残垣下的书院。

著名的教育家晏阳初认为:中国人对于读书观念,常有一根本误谬观念,以为读书是读书人的专业,其他的人可不必读书。以致国内只有一小部分人读书,最大多数人愚蠢,以致产生许多痛苦和羞耻的事。他主张教育救国而倡导平民教育运动并毕生从事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造的探索和实践。联想于此,这些村堡中的书院的功绩便在于它们生长在世代以操持土地为主的民间,寄予着这一方子民不仅要耕地、劳作,亦愿学、求学的伟志,唯因如此,村堡中的书院才显得弥足可贵。于是,徜徉于城墙与水脉间的这片乡土,偶遇古树掩藏下的这些书院,驻足凭吊间,遥想它曾经的育民、教化的鸿图也就分明目睹了这一片乡土上的另一种精神上的富庶与殷实,它与蔚州大地一起化育和陶冶出生活在这一片乡土上的刚勇忠烈、挚诚豪放、机敏聪慧、勤劳务实、尚贤好学的北方人民。

质朴的人们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在自然和社会里进行着顽强的拚搏。花香鸟语、风雨雪霜、狼虫虎豹、善人歹徒以及朝政的清明和昏暗,左右着人们的命运,丰富着人们的思想。人们厌恶假恶丑,向往真善美,用口头形式创作了浩如烟海的民间文学。蔚县悠久的历史,多姿的地貌,丰富的矿产,心灵手巧的人民,使蔚县民间文学呈现出了传承悠久、类型多样、内容丰富、思想深厚、蕴藏量大的特点。从隐层看,蔚县民间文学所表现的文化心理,尽管儒文化的思想、观念、道德伦理很显明,但是劳动人民的朴素唯物主义观,不信神,不信鬼,不畏强暴,希冀人定胜天的思想,在蔚县民间文学的传说、故事、歌谣、谚语中仍处处闪光,这也是蔚县民间文学在蔚县这一方土地上一代传一代,永不消逝的生命线。我们常说:“蔚县有悠久的历史”它不仅蕴含了蔚县的源远流长的兴衰史,也包括它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丰富多彩。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生活的人们,在创造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创造出精神方面的巨大财富。

在中国,纵有腹笥之富、经绎之熏,也难以摆脱食物的诱惑。民以食为天,

在蔚县,乡间的吃食虽没有山珍海味,但村堡里那些细致而节俭的庄户人家日常操持吃食时也能拿出他们平日里侍弄田地时的精细和耐心劲儿,因此常常能变戏法儿似的把小米土豆等几样主要的农产品变换出千变万化的乡间小吃和主食。林林总总的豆腐腌菜、糕、莜面卷、饸饹、“炒米水饭”便宽宽绰绰地将养下城里和镇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鸡毛小店小吃摊。他们总是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忙活,一直到夜里九点来钟的光景,络绎不绝的总是有来光顾的,花上几块钱便可以美美地的吃上一顿,解了肚里的饥荒。这种忙碌竟让店主忙活得顾不上歇息,唯有在响午过后下半响的一段空隙里,才会见到有些店里的老板娘将两张凳子拼起来,兀自小睡在那一片略带有些油腻气的面香和菜香里……

乡土在人类文化意识中往往演变成为一种集体文化象征符号,她弥久的时间经历成为人类文化根部的象征而被精心保留在乡土地域内外的现代文化记忆空间里,而与之连带的乡土风物也相应地具有了被保存以致被欣赏的价值而重新容身于现代。所以我想蔚县的历史、文化不应该仅仅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书本上的记载、仍存的古堡城墙,还应有这里的民间文学、民间艺术,乃至一直流传下来的吃穿住用行的日常生活形式,当然还有践行着这一切的人,所有的这些也就是蔚县这一片乡土。

中国人喜欢细数历史和积淀沧桑,惟久惟深。所以总会有人不断地来到这片有可能是人类最早渊源和地方解读这里的村堡、城墙和水脉。而村堡中的村民从来不会用文字去描绘乡间,他们只是在古老的村堡下不停地耕作和刻染,乡土是他们的手指上写意出来的文本和他们真实的生活。那些终年考古的人为在这片乡土上一个接一个的发现兴奋不已,他们终日在那些地方敲打、测算,而生活在这片乡土上的大多数农民并不在意泥河湾是怎样的一处地方,他们继续在蔚萝川的村堡中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历史无须在一次一次的发掘中来延长,时间用测定岩石中碳的同位素来考证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他们中还有一些人只凭看看日头的位置就能决定一天中起床、劳作和将歇的安排。在隆冬的响午,村堡门下会有一排年纪大些的老人,有的已经驼了背,穿着老式的羊皮大衣,手揣在袖筒里倚在能直直地晒得到日头的土黄色的墙垣旁,而他们居住的村子被那一圈严严实实盖着积雪的大山围起来,遮掩了所有的山路,更看不到昔日那条忙碌着的商道的影子。那些绚烂的窗花贴在留下来的方孔窗上,有的衬着粉粉的广文纸,依然是这个季节中最富有色彩和暖意的物件。冬季的村堡常常是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一丝声响。置身于乡土以外,经常担心传统有时会恰如一杯酽茶,几经啜饮会变的浅淡,而真正置身于古旧的村堡,乡土社会总会或多或少地遗留着一些和过去相关的意向经常会让人感到乡土社会中的时间是迟滞的,而所有和过去相关的回忆和想象,个人的、个人所来自的地域的,甚至是更为广泛的有关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无论是否属于眼前的这个村堡,都会清晰而分明地呈现出来,村堡好象总在现代留有一个悠长的会触及历史,触及往昔的影子。

在蔚县被国务院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当下,对蔚县的将来我所希望的是不仅仅只是简单的修复古城、古堡,划立历史文化街区等等,而是要保持住这片乡土不被污染和改变的面目全非,我有时甚至想,是否不去“保护”就是最好的保护?

蔚县这片古代中心地的古老乡土,几千年来,山脉和城墙将其密闭起来,而山间的峪口和绵延的水脉则将其与更为宽广的世界联系起来,它是处在相对闭塞中能够滋养、孕育和深植本土文化命脉根底的乡土地域,同时它也是在疏通中能够舒展这些根底、辗转于传统与现代的时间序列、不断成长和演变着的一个独特的文化单元。所以它的这种朴素和透脱会让人衍生出对于蔚县种种的渐深渐浓的喜欢,而这种欢喜的溶入让自己在心灵和情感上与蔚萝川有着无穷无尽的亲近,甚至自己也融入了这一方民间……

来源:蔚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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