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最后一次回故乡

汪曾祺先生最后一次回故乡高邮,也是十九岁离开故乡后第三次回高邮,时间是1991年9月29日至10月7日,我基本全程陪同。

广东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陈步忠(高邮人)与高邮合资在北海电影院(今北苏果超市)西侧新建北海酒店,具体事务由市商业局负责。

时任市商业局党组书记的王恩荣和北海大酒店总经理唐汇生想请汪曾祺为北海酒店题名,便来访我。我写了一封信致汪曾祺,王恩荣持信专程去了一趟北京。不久,汪曾祺写好寄来。做铜字时,有人提出要加“大”字,王恩荣、唐汇生又来访我。倘再麻烦汪曾祺,时间不容许了,我便在汪曾祺给我的多封信的信封上写的“庆”字中选一,去“广”留“大”,放大后效果不错。“北海大酒店”的招牌做好了,订于10月1日举行开业典礼,市商业局邀请汪曾祺参加,并请我与之联系。

9月20日上午,我与汪曾祺通电话,他说,订于29日偕夫人施松卿回高邮(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高邮)。我说:您和太太难得回故乡,高邮正准备拍摄“汪曾祺故乡行”纪录片。他说:只要对你们、对高邮家乡有利,你们就拍。

9月21日下午3时半,由我主持召开拍摄“汪曾祺故乡行”纪录片会议,参加者有方仪、王恩荣、杨杰、陈其昌、胡永其、肖维琪、朱继杰等,商讨拍摄内容、对象、场景及相关事宜,到会人员进行了分工。

9月25日上午10时,与施松卿老太通电话,她与曾祺订于29日下午,乘5时零5分飞机到南京

9月28日9时,与汪曾祺通电话,他说:明天见。

9月29日,我未能到南京机场迎接汪曾祺夫妇,一因陈伟民副市长离任回宁,二因市政府车队要将10余部车分给四套班子使用管理,我忙于相关事务。汪曾祺在邮的亲戚8人分乘两辆车去南京机场迎接。

晚10时45分,汪曾祺、施松卿夫妇抵北海大酒店,我早已在酒店迎候;稍谈后,即于11时15分告别。

9月30日晨,于北海大酒店陪汪曾祺夫妇用早餐时,汪曾祺说:我跑过全国好多地方,高邮的点心最好,过去是“三点一壶”,即三只点心一壶茶,现在改为小笼点心,“五点一壶”了。品种有蟹黄、冬笋、烧卖、汤菜、翡翠、豆沙、蒸饺等;煮干丝加肉丝、笋丝虾米等。汪曾祺夫妇吃到家乡的点心,很是高兴。

9时许,去市丝绸厂参加“春蚕杯”文学竞赛发奖仪式。该厂赞助2千元,一等奖得百元。汪曾祺在发奖仪式上讲话:高邮文风在历史上很盛,源远流长,出了婉约派词宗秦观,至今文学史还没有给予正确的公允的评价;散曲家王磐也是高邮人,他写的曲子押中原韵,是纯正的北京话,很可能当时的高邮话接近北京话。热诚地希望高邮的文学青年勤奋写作,再出秦观、王磐。他还即席吟诗一首:

国士秦郎此故乡,西楼乐府曲中王。

江山代有才人出,不负神州甓社光。

接着很多文学青年请他签名,在人头上传递笔记本、纸张,场面感人,有照片为证。

他为丝绸厂写:春蚕到死何曾死,化作万民身上衣。含义颇丰,春蚕即使死了,也要为万民服务,虽死犹生。

他为丝绸厂厂长何春华题写:春华秋实。亦篆亦隶,潇洒自如。

在回北海大酒店的车上,汪曾祺同我说:他少年时有个习惯,大年初一喜欢上街看人家的春联,他清楚地记得我祖居的滑石巷朱氏的大门对:及时云雨舒龙甲,得意春风快马蹄

午餐前,市电视台摄像师朱继杰抓紧时间拍摄多种场景:汪曾祺故居,与任氏娘、弟妹、亲属相会,赵厨房老楼,王二熏烧摊,连万顺老店,大淖巷,草巷口,街坊王老太(88岁)、唐老太(74岁)、唐家小新娘子(68岁)等。

午餐后,应青年女服务员王晓梅之请,题字:晓来梅花瘦。为青年女服务员李玲写:何物最玲珑,李花初拆候。

汪曾祺为女服务员题字后,不休息,乘游艇高邮湖,市政协文史委主任李春迎等随行。游艇在高邮湖上兜了一大圈,李春迎抓拍了一个镜头:汪曾祺夫妇坐在飘着五星红旗的游艇上,乘风破浪,亲切交谈。这就是后来传为佳话的“高邮湖上老鸳鸯”照片的由来。

汪曾祺在写作中、生活中充溢着情趣。像挑夫、锡匠等即使在艰难困顿的情况下仍享受着乐趣。人的生活中倘无趣味,就如同生活在荒漠之中。当别人为他与施老太在高邮湖上的照片起名后,他很严肃地、振振有词地对我说:平生两件事不干:一不离婚,二不戒烟。听后,令人忍俊不禁,他也笑了起来。

游完高邮湖,游艇经珠湖船闸回到大运河,他们又登上河心岛,即今镇国寺区。其时是一座有36亩地的荒岛,长满了芦苇。汪曾祺凝目注视着镇国寺塔良久,接着低头沉思绕塔一圈,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一言不发。后又走到河心岛边,瞩目南来北往的船队。

晚,市四套班子负责人宴请汪曾祺夫妇于第一招待所。

10月1日下午3时,北海大酒店举行开业典礼,汪曾祺讲话并朗诵《北海谣》(五言古风):

家近傅公桥,未闻有北海。

突兀见此屋,远视东塔矮。

开轩揖嘉宾,风月何须买。

翠釜罗鳊白,金盘进紫蟹。

酒酣挂帆去,珠湖云叆叆。

下午4时许,陪汪曾祺、施松卿夫妇去王氏父子纪念馆。汪曾祺说:王氏父子的学术成就是高邮人的骄傲。纪念馆不能搞塑像,古代人千人一面;更不能花里胡哨,与其人身份、性格不相称。当场赋七绝一首:

皓首穷经眼欲枯,身甘寂寞探龙珠。

清芬谁继王氏学,此福高邮世所无。

接着去极乐庵。其时极乐庵是城区唯一的佛教场所。大和尚石香、心正接待。石香喜爱文学,当过记者,读过汪曾祺的不少作品。汪曾祺与他谈到小说《复仇》被台湾佛光出版社看中,其中渗透了“冤亲平等”的思想;另一家出版社将《受戒》翻译成英文,译成《一个小和尚恋爱的故事》,二人莞尔。

去极乐庵时,施松卿不进大殿。她对我说:在东南亚一带,女性不进佛殿,这是小乘佛教的规矩。施松卿1918年生于马来西亚,祖籍福建长乐,十几岁到香港读高三,后考入西南联大西语系学英语,与巴金夫人萧珊(陈蕴珍)同学,时汪曾祺在中文系就读。二人毕业后在昆明北郊黄土坡建设中学任教。1949年1月与汪曾祺结婚。时汪曾祺参加南下工作团,施松卿于北京大学西语系任助教,后到新华社国际部任英文翻译,搞对外宣传,直至退休。

晚,市四套班子负责人宴请汪曾祺夫妇、陈步忠一家于北海大酒店。席间汪曾祺与陈步忠谈抽烟。汪说,每天抽一包多。陈说,每天抽三包,其理论是,抽烟后身体内部机制已适应、习惯,不抽就会生病了(陈只活到六十多岁)。施松卿在一旁说:不让曾祺抽烟,他要生气,生气比抽烟对身体更坏。抽烟伤身,不让抽伤心。在座的都笑了。

酒后,不少人请汪曾祺题字。施松卿说:曾祺微醺后,字画更好。

赠王恩荣:

城头吹角一天秋,声落长河送客舟。

留得宋城墙一段,教人想见旧高邮。

闲章:只可自怡悦

题赠唐汇生:忆昔荷花厅吃茶

柳绿拂地隔骄阳,鸭唼浮萍水气香。

旋摘莲蓬花下藕,浮生消得一天凉。

题赠陈林宽:

有雨丛林茂 无私心自宽

题黄荫宽居士:镇国寺塔偈

海水照壁倾不圯,高邮城西镇国寺。

至今留得方砖塔,塔影河心流不去。

汪曾祺写到最后一句时,非常欣赏,露出得意的神色。我在一旁插话:我也非常欣赏这一句,具有永恒的美,河心的塔影与古老的大运河共存,任凭时光的涤洗,河水的冲激,河心的塔影或模糊,或清晰,或虚幻,或真实,塔影永远留在河心。镇国寺塔是古老的高邮的象征。游子在外久了乘轮船回乡,老远就见到了镇国寺塔,怦然心喜,暗自呼喊:高邮到了,高邮到了!历史文化古城永远刻在汪曾祺的心里。

题赠陈明女史:

红楼隔雨相望冷

珠箔飘灯独自归

这两句是李商隐《春雨》中的颔联,前一句色彩“红”和感觉“冷”相互对照。红的色彩本来是温暖的,但隔雨怅望反觉其冷;后一句珠箔本来是明丽的,却出之于灯影前对雨的幻觉,非常细致地写出主人公寥落而又迷茫的心境,形象而富有艺术感染力。这幅字汪曾祺是带着浓情写的,“楼”“归”都写得很特别,且运笔随心所欲。

题赠召建农:蝶园

王家亭外晚荷香,犹记明窗映夕阳。

觞咏城东佳胜处,至今飞蝶草荒芜。

蝶园原来是明末蓟辽总督、清兵部和吏部尚书王永吉的私人花园,有荷花池、客厅、长廊。汪曾祺青年时代曾至此游玩,而今飞蝶吻荒草,他颇为感慨。后来在蝶园的旧址兴建了蝶园广场,可惜他未能见到。

10月2日上午,因有一位高邮籍的台湾同胞有事来见我,我同他谈了两个小时,连忙赶到市人大会议室。9时许,文学青年座谈会已经举行,约30人左右参加。汪曾祺讲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与文学青年对话,可惜我未能全程参加、聆听。

之前,我向汪曾祺推介在江苏篆刻大赛中获得金奖的高邮中学宋佳林老师,汪曾祺请他刻一方闲章“珠湖百姓”,隔日送来,汪曾祺很满意,接着请他再刻一方姓名章“汪曾祺印”,送来后,汪曾祺很欣赏,在邮题字一直用这两方印,后又多次使用。这对佳林来说,比得什么大奖都有重要意义啊!

市文联办公处离市人大会议室不远,座谈会结束后,请汪曾祺到文联办公室。武宁乡退休教师陈广元已在恭候。其父人称陈侉子(宝贵),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邮城经营水果,且爱画、识画。王陶民喜食时令水果,陈侉子优先优质供应,因此与王陶民结下情谊,王陶民送了不少幅国画给陈侉子,陈侉子又传给了其子陈广元。王陶民曾任上海新华艺专国画系主任、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国画系教授。1933年(39岁)离沪回邮定居。陈广元此次带了10幅王陶民的花鸟画给汪曾祺欣赏。汪曾祺欣喜异常,一边欣赏,一边点评,其中有幅凌霄图,构图、造形、运笔、着色等均有独特之处。汪曾祺大为点赞,接着说:王陶民的画比范曾的好,也不在齐白石之下,可比林凤眠相比。他的画宗法明代的,也学徐文长的。可惜没有见过王陶民作画。他的画每幅可值万元,起码也要好几千。陈广元说,前些时苏州国画院有人到他家来买,一幅只有700元,汪曾祺很以为憾。

市文联请汪曾祺夫妇用午餐,吃双黄鸭蛋盐水鸭盐水毛豆、炝茼蒿、清蒸鳜鱼、昂嗤鱼汤。席间,汪曾祺讲了一件事:在一次宴会上,作家宗璞坐在他的旁边,服务员送上两条清蒸鳜鱼,一大一小,餐桌上的人都吃大的,只有汪曾祺吃小的。宗璞问其缘由,汪曾祺说,大的鱼皮是白色,不新鲜;小的鱼皮呈黄色,新鲜。宗璞等人吃过大的,再尝尝小的,味道果真不一样,小的好。汪曾祺不愧是在高邮湖边长大的。

午餐后,摄像师朱继杰来摄像,汪曾祺带来很多照片:他出版的作品,在美国、香港访问的情景,与聂华苓、陈映珍、蒋勋、铁凝、凌力、陆星儿、黄蓓佳等人合影的照片等。

汪曾祺的亲生母亲杨氏,共生三个子女,他上面有姐姐巧纹,下面有妹妹晓纹。妹妹适高邮半边桥赵孟兆(怀义),赵家在东大街保全堂药店的斜对面开了一爿正和布店,生了三个男孩:京育、立和、立平。10月2日下午,妹婿赵孟兆及三位外甥请汪曾祺、施松卿夫妇到半边桥赵家老宅与亲戚团聚。

这天晚上,三垛中学老校长钱炳之的孙女钱芳与沈哲(今市人民院院长)结婚,于工业局招待所举办婚宴,钱校长是我尊敬的老领导,我当到场祝贺。

晚8时许赶到半边桥赵家,汪曾祺已饮酒不少,我又敬了他两杯。那天他的兴致很高。他讲了他少年时父亲带他到寺庙里去,起了个法名海鳌,老二曾祥叫海龙,老三曾庆叫海珊,后来老三干脆就叫汪海珊了。还讲到,他与施松卿在西南联大毕业后在昆明郊区黄土坡建设中学教书时的情景,那时生活很困难,1949年初在北京参加南下工作团的前两天才结婚。

听赵京育先生说:下午,汪曾祺的堂叔(高邮称小爷)汪连生及堂弟汪泰来看他们夫妇,他书写了一首诗以赠:应小爷命书:

汪家宗族未凋零,奕奕犹存旧巷名。

独羡小爷真淡泊,临河闲读南华经。

晚餐后9时许,开始为家人题字。

为京育书:

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有酒学仙,无酒学佛。

这是清代学者钱大昕的语录。

为立和书:

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语出《庄子·达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

为立平书:

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汪曾祺的大外甥赵京育先生,时任高邮师范学校教导副主任,他在现场指挥。这天来的亲友相当多,他的堂兄弟、堂姐妹,表兄弟、表姐妹都来了,像过节一样。汪曾祺手不释笔地写。

题赠陈权:四时佳兴与人同。

题赠赵成立: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题赠姜玉林书法二王

汪曾祺下笔之前先看对象,再思内容,方才动笔。写多了,颇为费神,脸上露出乏色。赵京育其时不会抽烟,一摸口袋,有两包“熊猫”,是朋友送的,他将两包烟往桌上一放:大舅舅,请抽烟!汪曾祺见到香烟,眼睛一亮,困乏全无,赵京育赶忙敬上一支,汪曾祺又来神了,继续写。

题赠李义松:行人履义,寿柏苍松。

为余立国书:求实。

为赵定国书:厚积薄发。

此时已经是10月3日凌晨12时许,赵京育说:让大舅舅休息吧。

我到家已是1时许。

10月3日晨,汪曾祺夫妇于实验菜馆用早餐,老板张宝年特制几种点心,皮薄、馅心鲜美,干丝也是特制的,现做的大豆腐干,切成细丝,生姜丝细得可以穿过针孔,再加上虾米、肉丝等。汪曾祺夫妇很是赞赏,这才是他小时候高邮的味道。

9时,于第一招待所会见旅居台湾的高邮同胞朱奎元先生。

朱奎元1905年生,长汪曾祺5岁,高邮城区人,后举家迁至菱塘桥开药店,是高邮中学一九三二届校友,同济大学机械系毕业,曾在昆明高等工业专科学校实习工厂负责。其时,汪曾祺正在西南联大读书,有时帮助朱奎元处理文务,朱奎元也想学写文章。朱奎元母亲人称朱大老太,住菱塘桥。汪曾祺的生活费用因日本侵略,交通阻隔,其父无法寄达,朱、汪两家协议,朱奎元在昆明付款给汪曾祺,汪曾祺父汪谈如在高邮付款给朱大老太,双方都免得邮寄了。汪曾祺与朱奎元还有老乡任振邦(高邮临泽人)有机会常在一起叙叙乡情,不见面时便写信。汪曾祺在昆明写过几十封信给朱奎元,分别后,朱奎元一直珍藏着。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带着汪曾祺的信从昆明到蚌埠,到重庆,1949年到了台湾还一直珍藏着,可见对汪曾祺的尊重和文才的敬佩。1985年10月,汪曾祺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香港,朱奎元从报纸上得到消息,特地从台湾赶到香港,老朋友四十多年不见面了,分外亲热。朱奎元在台湾经商,经济方面不错,其时大陆的电器“三大件”(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还凭票供应,朱奎元要送汪曾祺“三大件”,可以在北京提货,汪曾祺婉谢了。这是朱奎元同我亲口讲的,汪曾祺却从未提过。二人嘘寒问暖,短暂相见后就告别了,因当晚朱奎元要宴请汪曾祺夫妇。

9时许去张轩林场。林场负责人周荣华、卞、王三位热情接待。林场面积近4000亩,隔垛3000亩,河沟800多亩,种了大量的池杉,15年后成材,还有大量树苗,养鱼、养牛、养羊,培植黑白木耳宝塔菜等。施松卿从工人手上接过刚从盆里挖出来的银耳,放在手上赏玩,像是一朵洁白、纯洁的花。林场有工人25人,另有20个承包户,林场每年有收入两三万元。雨后,空气异常新鲜,苍翠的池杉树林特别养目,树上众鸟啁啾,真是鸟鸣林更幽,使人有出世之感。汪曾祺对几位负责人说:在这里工作的人要甘于寂寞,但环境清新幽美,也会使人长寿。在林场办公室汪曾祺用钢笔书写:

十年树木非容易 得与儿孙留荫凉

12时许回邮城,由亲戚宴请汪曾祺夫妇。

下午3时回母校高邮中学,题写诗一首:

红亭紫竹觅遗踪,此是当年赞化宫。

绛帐风流今胜昔,一堂济济坐春风。

母校留念

三五年老学生汪曾祺返校书

又写一幅:

功参赞化 树木树人

母校饰壁 汪曾祺

离开母校后,参观文游台。汪曾祺认为文游台修复得不错,比1981年来时好多了。他反对搞古代人塑像,几乎众像一面,没有什么意义。赋诗一首:

年年都上文游台,忆昔春游心尚孩。

台下柳烟经甲子,此翁筋力未全衰。

晚6时半,朱奎元宴请汪曾祺夫妇于北海大酒店。席间谈到在昆明的往事。汪曾祺写给朱奎元的信,朱奎元一直保存着。他从昆明到了贵州桐梓,当时他们的毕业于中央大学数学系的老师顾调笙(锡镛)在桐梓一中任校长,其妻李湘是他们的同学,也在那里。朱奎元想学炼钢,顾老师、李湘夫妇专腾了一间房让朱奎元住了三个月,且毫不厌烦。汪曾祺写信给朱奎元,要他尽快离开那里,他方离开。二人都很怀念顾老师。朱奎元说:年纪大了,不是想怎么赚钱,而是想怎么用钱了。想在母校设立顾锡镛先生奖学金,奖励数学成绩优秀的学生,汪曾祺表示赞同。朱奎元对汪曾祺说:我从桐梓到了上海,又到了蚌埠、重庆,直到台湾,你给我的信我至今犹在。有时翻出来看看,青年时的友情交往又出现在眼前。

汪曾祺的亲姐巧纹从镇江来高邮会面。

10月4日,于高邮饭店吃早茶。

参观魁星阁,见到“高邮军城砖”很高兴。高邮在南宋时建城,当时叫“高邮军”,这是历史的见证。在魁星阁楼上邂逅中学同学陈占元,是高邮师范学校的美术老师,二人合影留念。

参观盂城驿,汪曾祺说:这比魁星阁重要。

参观高邮棉纺厂。1986年10月28日,汪曾祺赴上海参加“中国当代文学国际讨论会”前,抽空回高邮一天,上午到棉纺厂参加棉纺工人与音乐家于淑珍、德德玛、刘明源、许讲德、丁雅贤等的联欢会。此次来,为该厂书写厂牌及厂训“团结求实,勤俭创新。”

下午2时50分,于市委党校礼堂作报告,题为《文学的要素与结构》,由我主持。听讲者有八十多岁的耆老,有十多岁的文学少年,济济一堂,如沐春风。台上放一块黑板,他一边讲,一边板书。报告近两小时。最后我说:汪老乡情浓似酒,深深地爱着高邮这片热土,这是高邮人的骄傲,也是中国人的骄傲。香港的一位作家读了汪老的《大淖记事》后,要到高邮来看大淖。汪老说,不能看,犹如看我一样。这时我面朝汪老:不对,对于汪老,我们越看越爱看,越耐看!人不是因为美丽方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汪老亦真亦善亦美,可敬可亲可爱!我讲到这里时,汪老对我打拱作揖:地上没有缝,地上有缝 我就拱下去了!会场报以热烈的掌声(详见《扬州日报》2002年9月5日)。

晚,市委宣传部、统战部宴请汪曾祺夫妇。

10月5日上午八时,市政协刘宜炤、郑履成请汪曾祺夫妇用早点于北海大酒店。1981年,汪曾祺回乡,郑履成曾经陪他去过几个地方。时间过得快,一刹那十年了,汪曾祺的身体硬朗,刘、郑二位为之高兴。

去市政协会议室题写:致高邮市政协

万家井蛙,十里垂杨。有耆旧菁英,促膝华堂。茗碗谈笑间,看政通人和,物阜民康。

此幅字是用六尺宣写的,汪曾祺很少写这么大的字。

时任高邮政协办公室主任的杨杰几天来一直跟着服务,汪曾祺夫妇很是感激,特地书写了一首歌行体的诗以赠:

苏州嘉鱼号塘鳢,苏人言之颜色喜。

塘鳢果是何物耶?却是高邮虎头鲨。

凶鱼高邮视之贱,杂鱼焉可登席面!

虎头鲨味固自佳,嫩比河鲀鲜比虾。

最是清汤烹活火,胡椒滴醋紫姜芽。

酒足饭饱真口福,只在寻常百姓家。

虎头鲨写与杨杰 曾祺 辛未

写后,汪曾祺满意地说:我很少用毛笔写这么大、这么多的字。

接着,陪汪曾祺拜访张道仁老师。张老师的夫人王文英老师已不在了,她是汪曾祺上幼稚园的老师,汪曾祺清楚地记得在朗诵“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儿歌的最后两句“不开不开不能开,妈妈没回来”时,王老师用手摸摸汪曾祺的头,眼里含着泪水,因为汪曾祺没有妈妈了。

其景其情,汪曾祺终生不忘。汪曾祺祝张老师健康长寿。合影留念。

下午汪曾祺、施松卿夫妇回竺家巷老家与家人团聚。据赵京育先生同我讲,那天家人都说,大舅舅老在外面讲,也要跟家里人讲讲。汪曾祺很高兴,他谈京剧《沙家浜》改编的经过,讲自己的文学生涯,一些晚辈不断提问,他就像答记者问一样回答问题。汪曾祺很推崇鲁迅、废名、孙犁的小说,说自己写小说受废名的影响不小。问他最喜欢自己的哪些小说。他说:《受戒》《大淖记事》《异秉》《职业》。有人说他是“风俗画作家”“乡土作家”,他都予以否认。

10月6日上午8时许,市政协詹岫琪、张懋请汪曾祺夫妇用早点于北海大酒店。后用毛笔书写四尺整张《北海谣》。不少仰幕汪曾祺文学、书画的青年早已在此恭候,纷纷请汪曾祺题字。有的嘱写勉励语,有的请写书斋名,有的请写唐宋诗,汪曾祺几乎是求者不拒。

市文教局局长徐桂福,二十多岁时就喜欢写作,1965年参加过全国青年创作代表会,出了几本散文诗集,对汪曾祺很崇敬,晚宴请汪曾祺夫妇。

10月7日上午7时,我和王恩荣、杨杰送汪曾祺、施松卿夫妇去南京。事先王恩荣与江都商业局联系好,8时在江都一家饭店停留,请汪曾祺夫妇吃汤包。汤包是特制的,汤多,味佳,还有烫干丝也不错。后去扬州,因施松卿没有来过扬州。扬州市政协文史委主任许凤仪、办公室副主任吴志新陪同游览平山堂、瘦西湖大明寺、二十四桥。汪曾祺对楹联、石刻很感兴趣,每到一处必驻足细看。他认为,名人的楹联墨迹会给文物古迹增色,增加文化内涵,增添文化品位,使人流连忘返。

珍园饭店午餐,时任扬州政协副主席的黄扬、秘书长黄石盘陪同。汪曾祺饮了二三两酒,兴致亦佳,黄石盘请他为扬州市政协、符宗乾、黄扬、黄石盘、许凤仪、吴志新、许雪峰等即兴题字,或诗或联,下笔得体。

汪曾祺在扬州只停留了几小时,他深深地爱着扬州,爱古代的扬州, 更爱今日的扬州(详见《人民政协报》2001年11月9日)。

抵南京时已是下午6时,设在梅园中学内的新型材料公司负责人热情接待(王恩荣事先联系好),该公司请于“南洋海鲜餐馆”,江苏省作协相关负责人也在,他们对汪曾祺夫妇在南京的活动已经安排好。

笔者、王恩荣、杨杰与汪曾祺、施松卿夫妇依依惜别。车抵邮城已是10月8日凌晨1时许了。

汪曾祺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回故乡、施松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高邮,时间共7天。这7天二位很忙、很累、很紧张,但忙得高兴,累得有趣,紧张得有味。几十年来对故乡、对故乡人民的思念之情愫难得有机会尽情得到了释放,释放得尽兴,释放得痛快,释放得心甘情愿。

凡是有人请他题字,他有求必应。他认为这是别人对他的信任。“人间送小温”不仅是诗语,更是行动。他的每一个字都是流淌着温度的,家乡人民真实地深切地感受到。

他才思敏捷,国学功底深厚,出口成章,出手成文,且精当、妥贴、重情,令人拜服。在作家中能文、能诗、能书、能画者当今鲜矣,而品高、格雅有鲜明的个性者那就更少了。有人说他是当今最后一位士大夫文人不无一定道理。

汪曾祺最后一次回故乡的7天,其言行、思考、情感无不散发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光焰,教育人、启迪人、激励人。

(本文系高邮市新闻信息中心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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