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建校始末,1958年,奔向杨家岭的年轻人

抬头是“在毛泽东的旗帜下胜利前进”,

回首是“同心同德”的四字匾额,

恐怕全中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开学典礼了

延安大学的前身是成立于1937年的陕北公学,曾为中国革命和建设输送了大批人才。

1958年延安大学恢复重建,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汇聚于杨家岭下,他们以澎湃的激情,改写了陕北的教育文化格局,书写了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延大最初的生源是怎么来的

1958年,准备从军队回地方参与经济建设的李彬,深感系统学习的重要性,他谢绝了组织安排,参加了当年的高考。在考生志愿表上,他依次填写了西北大学中文系和陕西师范学院中文系。

高考顺利结束,李彬很快收到了入学通知书,通知书上盖的是西北大学的印章,但却让他到延安大学报到。这让李彬很是不解。

李彬三年前曾在延安的南泥湾驻守,作为连队文化教员,他知道曾为陕北教育留下浓重一笔的延安大学,已随1949年中共中央西北局、陕甘宁边区政府南迁至西安,改名为西北人民革命大学了——而这所大学,已于1953年停办,师资分解到了西安和兰州的几所高校。显然,入学通知书上说的这所延安大学,是一所新的学校。

是复习再考,还是去延安?希望早日投入社会主义建设当中的李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一年,宝鸡中学毕业的刘宽合,报考了西北大学数学系。当时他是宝鸡中学的“学霸”,曾被分在留苏预备班学习,随着中苏关系裂痕,留苏计划取消,他只好报考了陕西省内首屈一指的西北大学。

令他再次没想到的是,高考结果公布,他被录取到了延安大学。到了延安以后才知道,他本来是被录取到西北大学的,后来被划转到延安大学。

据曾任延安大学副校长的熊道统回忆,延安大学数学系第一届1958级两个班约80名同学,其中50多名学生都是被西北大学录取后,划转到延安大学的。

家在陕北米脂的郭修作,当年高考时填写的志愿是西北大学物理系,接到的入学通知书却是延安大学理化专业。郭修作感到很纳闷:填报志愿时他发现延安有一所叫延安公学的大学,但没有理化专业。现在怎么又出现了个延安大学,而且自己还被录取到了那里?!

报到以后郭修作的谜团才被解开。理化系系主任封振华告诉他,他们班没有榆林师范和延安师范的保送生,全班30名同学都是西北大学物理系录取以后分过来的。

实际上,他们班只报到了22人。这22人中又先后退学2人,休学1人,另有4人被直接送到西北大学进修,为延安大学定向培养教师,最后在班里上课的只剩15人。这15人来自5个省,郭修作是唯一一个来自陕北的。

原来,从决定重建延安大学,到举行开学典礼,一共只有4个多月的时间,筹备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除了从榆林师范、绥德师范和延安师范选拔了12名德才兼备的优秀学生保送到延安大学之外,延安大学第一届新生中,有不少人是从报考西北大学的学生中划转过来的。

对于个人来说,他们与西北大学擦肩而过,无疑改写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但对恢复重建的延安大学来说,最初的高素质生源,为陕北地区的高等教育播撒下了希望的种子。

为何延大筹备时间如此之短

早在1950年代初,为改善陕北地区的教育格局,一些老同志便陆续倡议在延安地区恢复延安大学。1958年初,中共延安地委、延安专署专门就此请示中共陕西省委和陕西省人民委员会,并很快得到批复,同意在延安建立一所大学。

也许是受当时各行各业“大跃进”、鹤岗“七天办一所大学”的影响,批复要求延安大学当年秋季招生上课。

一件改变陕北教育文化格局的大事,就此拉开大幕。

得到恢复重建的消息后,延安大学的筹建者喜出望外,不过掐指一算,距离当年的高考只有两个多月,距离秋季开学只有4个多月。

这所新大学的教师从哪里来,校址设在哪儿,管理人员又在哪儿呢?

延安地委成立的“延安大学筹备委员会”在看了几个地方之后,选中了杨家岭沟口北侧山脚下的一片平地。

这是延安难得的一块平地,距离市中心不远不近,沿河的滩涂平整一下就可以作为操场,四周未来发展的回旋余地也比较理想。山脚下原本是乱坟岗,现已盖了两排89孔窑洞,本来是要给筹建中的延安农业学校和延安林业学校的;山上曾是中共中央组织部此前在延安的办公地。

据曾任延安大学党委副书记、重建初期主持学校工作的李森桂回忆,陕西省高教局、陕西省计委有关人员组成的考察小组把这一地块的情况向时任陕西省副省长的李启明汇报之后,曾任延安军分区司令员、熟悉延安地理环境的李启明果断拍板,确认延安大学的校址就选定在杨家岭。

从此,杨家岭的名字与延安大学紧紧联系在一起。延安人后来甚至习惯了把去杨家岭一带,说成是去“延大”,延安的市政公交车也曾专门设立“延安大学”一站。

在决定创办大学的时候,延安地委就成立了“延安大学筹建委员会”,希望采用“延安大学”的校名,但直到1958年7月20日当年高考开始时,考生使用的志愿单里还没有“延安大学”这几个字,而是用的“延安公学”。

可能是校名最后确定相对较晚,也可能百废待兴各种事情太多,直到1958级新生前来杨家岭报到时,这所改变陕北教育格局的延安大学,还是一所没有立好校牌的学校。

据熊道统回忆,直到举行开学典礼时,学校仍然没有校牌。一些前来报到的师生站在杨家岭沟口的玉米地前,还在打听延安大学怎么走。

西北大学倾力相助

校址确定下来了,为建设好这所新大学,陕西省高教局决定,由西北大学对口支援延安大学。1959年4月起任西北大学校长的刘端棻,对延安大学的恢复重建起了重要作用。

刘端棻毕业于南京中央政治大学,抗战爆发后辗转北上来到延安。1946年起,刘端棻在当时的延安大学工作,1949年随校本部南迁至西安。

从1937年底奔赴延安,到1949年5月离开,刘端棻把人生中非常重要的12年留在了延安,这是边区教育事业开拓的12年,也是刘端棻一生中最难忘的岁月。

正是出于对陕北教育事业的深切了解和深厚感情,1958年,时任西北大学副校长的刘端棻在推动延安大学重建,以及对口解决师资生源等诸多问题上起了关键作用。

除将学校录取的新生转到延安大学外,西北大学同时从各系动员骨干教师调往延安大学,协助延安大学搭起一个教学管理的架子。

西北大学历史系党总支书记郭沂,被派到延安大学仍教务处长,他的夫人李易和这一年从西北师范学院毕业的宋捷,成为他在教务处的两个主要助手。宋捷同时还兼授全校的教育学。

1958年,在西北大学中文系任教的宋靖宗正值燕尔新婚,爱人在西安交大任教,两人事业充满希望、生活安定温馨。但在听了去延安大学的动员后,25岁的宋靖宗毅然做出了改变其一生的决定,报名去延安。

与此同时,中文系还批准了比宋靖宗晚一年留校,和他同一教研室的郭玉宝的申请。

郭玉宝是山西临县人,他和宋靖宗虽然年纪相仿,但是1945年8月就参加了革命,在晋绥解放区某兵工厂工作,后来随大军西进到达西安。因为年轻聪慧,解放之后组织上送他到工农速成中学学习,在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之后,他又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学习。

这时候,郭玉宝刚刚留校工作一年,已经担任中文系党总支委员。他和宋靖宗都是当时西北大学中文系发展潜力巨大的青年骨干教师。

到达延安大学以后,郭玉宝被任命为延安大学中文系党支部书记、系主任助理,宋靖宗被任命为业务秘书,实际上就是后来的教学秘书。就这样,两位不到30岁的年轻人,担负起组建延安大学中文系的重任。

在郭玉宝、宋靖宗主动报名请缨的时候,西北大学其他几个系也进行了积极的动员,一些教师还被组织谈话。物理系青年讲师封振华、数学系教师侯明书、化学系教师葛芹藻在经过简单的交接之后,也先后来到了延安。

1958年9月底,西北大学又调1938年-1940年期间曾在北平师范大学工作过的数学系副教授张以信到延安大学,任数学系主任。在张以信到校不久,西北大学体育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李呈瑞也被调到延安大学工作,担任体育教研组主任。

张以信副教授、李呈瑞副教授、封振华讲师是延安大学重建初期职称最高的三位教师。

宋靖宗回忆,当年他沿着王家坪山下蜿蜒的小路绕过一个大砭找到杨家岭脚下的延安大学时,只见荒滩上依山而建着两排石窑洞,没有围墙和校门,没有教室和食堂,甚至找不到一个简易厕所。入夜,除了窑洞中微弱的煤油灯之外,周围一片漆黑和寂静。

就是这样的一个环境,接到正式录取通知书的几百名新生却马上就要前来报到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以异乎寻常的毅力,开始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难忘的开学典礼

经过紧张的筹备,1958年9月27日,星期六,也是农历的中秋节,延安大学在杨家岭的中央大礼堂隆重举行恢复重建大会暨第一次开学典礼。

中共延安地委书记高风山(当时设第一书记)、延安专署专员薛占财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延安大学的恢复重建表示热烈的祝贺。两年前担任交通大学西迁考察团团长,后来主持交大西迁的西安交通大学副校长苏庄、延安地委党校校长刘静、延安师范学校校长魏仁兴、延安大学教师代表高仲田、学生代表刘鸿喜以及杨家岭农民代表朱序裕都讲了话。

高仲田和刘鸿喜的讲话最为瞩目,作为这所新生大学的主人,他们说,要发扬延安大学的光荣传统,白手起家,劳动建校,吃苦流汗把延安大学办好,使学校与延安的光荣地位相称。

大会还宣读了由中文系教师冯力平执笔的《延安大学师生给党中央、毛主席的致敬电》。坐在当年中共七大的会场里,抬头是“在毛泽东的旗帜下胜利前进”,回首是“同心同德”的四字匾额,恐怕全中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开学典礼了。

开学典礼结束了,新生的延安大学开始上课,但是窑洞里显然容纳不了任何一个班的学生。

当时延安革命纪念馆设在城内的凤凰山,杨家岭旧址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延安地委决定将曾经是中共“七大”会址的中央大礼堂暂借给延安大学做为教室使用。

中文系因为人多,使用大礼堂正厅,理化系的学生人数最少,就在大礼堂主席台一侧的化妆室里上课,数学系则在大礼堂的休息室里上课。

不久,延安大学建起了自己的第一座教室,其实就是两间平房。这时候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刚盖好的房子干的很慢,里面潮湿阴冷,人坐在里面还不如在外面的太阳下暖和,于是上课的地点也经常挪到露天。

大家在外面的空地上,立一块黑板,坐在小凳子上,膝盖就是课桌,完全就是当年抗大教学的模样。秋冬季节,延安的风格外凛冽,为了避风,有时候大家就躲在教室外面的墙根下上课。

对于大多数教师来说,当时马上登上讲台讲课,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他们自己也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任何的教学经验。更要命的是,当时没有统一的教材和大纲,需要自己编写讲义并刻印完成。由于师资紧张,几乎每一个老师都需要主讲一门课,有的人还需要讲两门,他们既没有指导老师引导,也没有辅导老师协助修改作业,一切都要靠自己。

开学初的几个月,学校的教学工作经常被劳动打断。有建校劳动,也有支援地方的劳动,开始是去大砭沟大炼钢铁、去延安东关大桥工地劳动,秋天又去附近的农村帮助农民收秋。

取暖曾是大问题

冬天很快来到了,延安的冬天寒风呼号、滴水成冰,取暖成为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许多教师晚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趴在桌子上备课,双脚不一会就冻麻了,只好不断站起来跺脚。

当时陕北的煤炭非常紧俏,学校党委经过讨论,决定学习当年老八路的办法,自己去烧木炭。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中文系甲班的同学。学校要求他们用一个月的时间烧出3万斤木炭,解决学校的取暖难题。

1958年12月1日早晨7点多,甲班的同学背着行李,拉着工具和灶具出发了,他们翻山越岭,走了十四五个小时,到达甘泉县崂山苏家湖,也就是他们未来一个月安营扎寨的地方。

当天晚上,大家清理完四孔破旧不堪的窑洞,又在林海中寻找到可以烧水的干柴树枝,终于烧开水时,已经深夜两点了。所谓“水”,实际就是从沟底搬上来的冰块,融化后沉淀而成的。

当时带队烧木炭的中文系教师冯力平回忆,同学们割掉窑前半人高的蒿草,编成柴扉,用松软的芦草打成了地铺,一个深不过一丈的小破窑扎扎实实挤满了14个人。

出征的第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山后的第四天,一场大雪给林海披上了银装,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越积越厚,有四五寸深,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七八度。但是同学们的士气却格外高涨,他们说,谁英雄,谁好汉,工地上,比比看,四万斤木炭谝闲传。

尽管笑对挑战,但是对于这些从来没有烧过木炭的年轻人来说,烧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烧木炭要经过砍树、装窑、点火、续火、关火、出窑等多道工序。

砍树是烧木炭的基本工程。杠树木质坚硬,烧出的炭无烟火旺,不裂缝,最为理想。可是杠树比较稀少,需要在森林中细心寻找。

砍树的时候,上下左右要砍几十斧甚至上百斧,人多斧少,旧斧卷刃就格外吃力。许多人的手震麻了,手背上裂了口子,手心磨出了血泡。

树砍倒后,还要截成三至五尺长的一节,再扛到窑前装窑好。不是每一次装窑之后,都会顺利的烧出木炭,如果对火把握不当,很有可能前功尽弃。有一次窑烧化了,1000斤木柴化为灰烬。

出窑,是木炭烧成后的最后一道工序。窑的火烧沟距离营地有十五六里地。赶上出窑的时候,一吃过早饭就要出发。窑内的温度很高,即使光着脊背,汗水仍然像断线的珠子,不停的流下来,有的流进眼里,蛰的人睁不开眼。炭灰呛的人难以呼吸,爬出来吐口痰都黑块块。

炭烧好了,还要再运出来。出炭的地方距离沟口还有七八里地,架子车和汽车都进不来,只能靠人背。4万斤炭都是同学们凭着两只肩,一包一包从大西沟里背出来,背到公路边的。

有一次,甲班的郑生寿去火烧沟背炭,背了两次天已经全黑了,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他一个人背了100斤的炭走在后面,越走天越黑,越走背越压得疼,起风了,怒吼的西风卷起白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可是想到这里的原始森林中,经常野兽出没,只好咬着牙继续前进,最后跌跌撞撞几乎是爬到公路边。

据冯力平回忆,有几个窑在山头上,没有下雪的时候也是要往上爬的,现在背着百来斤的炭包下山,走是不可能的了,大家只好坐在雪上,冒着滚到深沟里的危险,往下溜。溜之前,同学们还互相打气,这是坐无轨电车。

有记日记习惯的郑生寿在日记中写道:“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不吃这样的苦,怎么能换来一根根的木炭。这不是木炭,是一颗颗燃烧的心。”

59年后的今天,再读这样的文字,依然令人潸然泪下。

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短短的28天里,60多位同学烧出了4万斤木炭,比原计划超出了1万斤,光荣地完成了学校下达给他们的命令,这批木炭除供当年取暖外,后来陆续使用了十多年。

1958年12月28日,英雄的烧炭排返回延安。全校同学打着校旗,敲锣打鼓来到距离学校15里路的南关胜利桥迎接他们。李森桂、郭玉宝等校系领导亲自在学校门口热情迎候,并和同学们一一握手。

这是个难忘的冬天,更是延安大学历史上令人难忘的一段时间。

Hash:ebc58d30f81c3ff0d0b5f5087832f600a244b0f8

声明:此文由 今古传奇自媒体 分享发布,并不意味本站赞同其观点,文章内容仅供参考。此文如侵犯到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我们 kefu@qq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