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散文选 | 走笔河津寺

摄影 / 大雄

走笔河津

文 / 塞北

窟野河拐了九九八十一道湾,流到了一个叫做黄石头地的地方,左边一砍,右边一削,这样折腾了不知多少年,终于齐齐地旋出一块偌大的石礅来。石礅有数十丈高,侧看陡峭峥嵘,其上则平坦若原,方圆将近一里的样子。窟野河旋出这个石礅,便顾自溶溶东去,将其冷落了无数个春秋

明朝的某一个年代,有一群人突然上了石礅,叮叮咚咚地鼓捣了几个年头,这块平坦的石盘上,便哗拉拉长出些建筑物来,一应的石箍窑洞。前面一群是神的领地,如来佛祖啦观世音菩萨龙王爷啦阎罗王啦纷纷雄踞于内,和善的和善,狰狞的狰狞。后边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十孔窑洞分布东西南北,有人住的,有牲口住的,齐齐楚楚,干干净净。

从此,石礅有了个响亮的名字:河津寺。从此,河津寺有了一个生机蓬勃的日子:四月十八。

河津寺虽然仙家云集,平日里却从没有辉煌过。由于它座落在河的那一边,行动多有不便,俗语说心动神知,因此乡民们宁肯在村头筑一个鸟巢般的小庙磕头礼拜,也不愿来这河津寺上香。

尽管如此,河津寺依然名驰数百里,人们一提起它,便兴奋,便生一种爱或者向往出来。就是因了这个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是河津寺庙会的日子。

自从有了河津寺,每年的四月十八,大清早便有成千上万的人顺着窟野河川从南北方向而来,红男绿女,老老少少,打扮得像过年一般,洒一路的歌一路的笑,轿夫们高一声低一声的脚号与马牛驴骡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叮铃当啷的响铃声,把整个世界渲染得年轻了许多。

于是河津寺的石礅上万头攒动,流水般涌去涌来。戏台上锣鼓一阵猛敲,漂了些古式怪歪的男女出来,依依呀呀扭来转去,无非说些君君臣臣相公小姐之类的旧事,台下卖饭的耍把戏的可着嗓子和台上叫劲儿,自然都有人买账。看戏的踮起脚跟脖子伸个老长,摇头晃脑哼哼哈哈,吃饭的蹲在地上品滋叭味油嘴抹抿。也有逮了几个相识或者亲戚嘻嘻哈哈扯闲或者鼻涕一把泪一把诉苦的,也有领了未过门的媳妇扯点布料做礼物的。这么红红火火来来去去地持续三个昼夜。赶庙会的人们,近的有抬腿便到家的黄石头地郭家塔等地,远的则有百里以外的沙峁王沙塔等村子。近百里的水路,得整整走上一天,来了不过转转看看,而后再走一天回去,也不烧香念佛,也不求神问卦,来来回回走得腰酸腿困,居然又兴致勃勃地念叨起下一个四月十八了。

历史就这么一页一页地向前翻动着。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个年头,破四旧的口号突然喊得地动山摇,打庙的英雄层出不穷如雨后春笋,河津寺自然也逃不了劫难。

毁河津寺的起因其实很简单。离寺约四十余里的解家堡人民公社要修建礼堂,木料筹集不够,便三番五次地研究,忽有人说河津寺那么多木料不是现成?一句话提了个醒,于是便浩浩荡荡率众奔来,沿途的乡民有探听到这一消息的,自然拥护这一革命行动,于是人越聚越多,等到了河津寺,已拥有了附近六、七个村落的数干民众。

上得寺来,一眼看见寺门口有两头大石狮恶狠狠地瞪着大眼散布不满情绪,便有几个愣头青冲将上去,三锤两斧,一只便当即粉身碎骨死于非命,另一只被打断了一条前腿,砍了尾巴,掉了下巴壳,成了十足的残废,可怜巴巴地站在了那里。接着便是一拥而上,拆房的拆房,砸像的砸像,一时间风烟滚滚,喊声如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只一日功夫,河津寺成了圆明园,断墙残垣在风中发出可怕的呜呜声。

之后十年,庙会很自然地被破了四旧,这十年里,乡民们依旧安然度日,只在每年的四月十八,便都叹口气,说,今儿本来是河津寺的会哩。

也不过说说而已。

后来,庙会终于又复兴了。

于是,每年的四月十八,河津寺的世界又变得年轻而生机蓬勃了,尽管庙群只剩下断垣残壁,尽管那只三条腿的石狮可可怜怜地站在那里,用仅有的半只脸定定地看着来人,似乎在寻找什么,然而打过庙和没打过庙的人们,照样兴致勃勃,根本不在乎有庙无庙,有神无神,而且一辈连一辈,一茬接一茬,不断充实着庙会的内容。

这河津寺的辉煌,向来不是因了它本身的辉煌。

这样一想,心头便理所当然地有了一种沉重感。

作者简介:塞北,本名訾宏亮,1962年10月生于陕北神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榆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文联“德艺双馨的优秀文艺家”称号获得者。

相继在各级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获奖50余次。出版有《大地的年轮》、《聊瞭陕北》、《塞北诗选》等作品13册,多篇作品被收入《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中国西部散文百家》、《中国西部散文诗百家》、《陕西百年百家文艺经典》、《中国西部诗歌选》、《中国西部散文选》等书。

编 辑| 王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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